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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十二:赵继康诉曲靖卷烟厂著作权侵权案
  发布时间:2004-11-08 17:02:49 打印 字号: | |
  [本案提示]

  文字作品的名称是否应受到法律保护,这在人民法院审理此类民事案件中尚无先例。首先,我国著作权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没有明文规定对作品名称予以法律保护。其次,综观世界各国涉及著作权方面的法律、法规没有统一的规定。再则,目前我国也无此类案件的审判案例,故本案的审理是对创造性司法及正确理解著作权法律保护的有益尝试和探索。

  [案情]

  原告(上诉人):赵继康,笔名季康,英文名CHI KANG CHA0,女,1931年出生,汉族,作家,美国公民,住美国纽约FLUSHING

25-58号125大街。

  被告(被上诉人):曲靖卷烟厂。

  1958 年为完成国庆十周年献礼,需拍摄反映少数民族生活题材的影片,经中共中央宣传部指定云南省委宣传部组织实施。原告赵继康以及王公浦接受指派创作了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该剧本被拍摄成同名电影在 1959 年公映,电影文学剧本《五朵金花》的作者也署名为季康、公浦。1983 年被告曲靖卷烟厂以“五朵金花”为名向国家商标局申请香烟商标注册,现“五朵金花”牌香烟至今仍生产、销售。原告以被告未经两作者同意,擅自将“五朵金花”作为卷烟商标使用,利用《五朵金花》的知名度进行牟利。该行为严重歪曲了原告和王公浦创作《五朵金花》的原意,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依法确认被告将“五朵金花”作为其卷烟商标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2、确认被告的行为属不正当竞争行为;3、被告停止侵权,向原告赔礼道歉并消除影响;4、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审判]

  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一审审理认为:第一,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电影剧本《五朵金花》自完成后至今,署名人一直为季康、公浦。根据本案中被告所提供的关于著作权归属问题的证据,仅反映了《五朵金花》创作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但并不能充分证实季康、公浦二人在创作过程中完全依靠法人或其他组织的物质技术条件,并且该电影剧本为法人或其他组织承担责任这一事实。因此,从现有证据反映,不足以否认季康、公浦是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作者。故根据本案证据情况,应予认定作品署名人季康即原告赵继康和公浦享有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被告关于“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应归属于国家”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被告申请“五朵金花”商标注册时间为 1983 年,庭审中原告赵季康陈述其于 1981 年移居美国,此后曾两次回中国作短暂停留。对该陈述,被告没有提出反对,也没有提出进一步的反证。如果仅仅根据本院确认的这一法律事实,推定原告从 1983 年开始就知道或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被告行为的侵犯,不符合常理。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解释》规定:“如果侵权行为在起诉时仍在持续,在该著作权保护期内,人民法院应当判决被告停止侵权行为。”被告生产“五朵金花”香烟的行为至今仍在持续。因此,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届满的问题,被告关于原告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予支持。

  第三,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作品名称不能单独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我国《著作权法》对文学作品的名称是否保护没有明确规定,对此,是否单独给予保护,应根据具体情况来进行判定。电影剧本《五朵金花》作品名称不能单独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是基于以下几点考虑:1、“五朵金花”作为作品的名称并不具备单独成为一部独立完整的文学作品应当具备的要素。《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是作品,如果“五朵金花”一词已经单独构成一部作品,自然应当受到《著作权法》的单独保护。为此,应当首先对“作品”一词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所谓作品,我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将其定义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创作成果。”而本案所涉及的是文学作品,它是指用文字表达意见、知识、思想、感情等内容的具有独创性的文学艺术创作成果。由此可见,一部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应当具备两个方面的要素:一是能独立表达意见、知识、思想、感情等内容;二是具有独创性。就本案而言,电影剧本《五朵金花》是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这并无异议,但“五朵金花”一 词并不具备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应当具备的要素。首先,该词由一个数量词“五朵”和一个名词“金花”组成,其文字上不能独立表达意见、知识、思想、感情等内容;其次,在云南,众所周知,“金花”作为白族妇女的称谓,古已有之,并不是原告独创。“五朵金花”一词的构成虽然有可能包含有作者的思想感情及创作意图,但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我国《著作权法》所保护的是作品的内容,而并非作者的思想。因此,“五朵金花”一词只有与作品内容一起共同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才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2、“五朵金花”一词并不构成《五朵金花》电影剧本的实质或者核心部分。前面是从作品名称是否具备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的要素的角度进行考查,从另一个角度看,即便作品的名称(或者其中一部分)并不具备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应当具备的要素,但是,只要它构成了该作品的实质或者核心部分,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这一点在判定一部作品是否剽窃了他人的作品时,尤其应当予以审查。就本案而言,可以肯定的是,“五朵金花”一词不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内容上均不构成《五朵金花》电影剧本的实质或者核心部分。如果对其单独给予著作权法保护,禁止他人使用“五朵金花”一词,既有悖于社会公平理念,也不利于促进社会文化事业的发展与繁荣。3、被告的行为既不损害原告的著作权,也不妨碍原告行使其著作权。我国《著作权法》第十条对著作权所包括的人身权和财产权作了列举式规定,即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一共十七项权利;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又列举规定了著作权侵权行为的各种表现形式。无论从原告权利的角度考查还是从著作权侵权行为表现形式的角度考查,被告的行为都不损害原告著作权中任何一项人身权或财产权,也不妨碍原告行使其著作权。综上所述,被告使用“五朵金花”作为其卷烟产品注册商标的行为不视为违反《著作权法》的规定,法院不认定为侵权,原告主张被告的行为侵犯其著作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第四,原告提出的被告的行为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诉讼请求,依照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确定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前提,要以纠纷双方均为从事商品经营或赢利性服务的经营者为前提。在本案中,一方面被告是生产卷烟的企业,属经营者。但原告是创作文学作品的作家,并不是经营者。另一方面,双方在使用“五朵金花”时并不同处于同类商业经营领域,被告所生产的卷烟使用的注册商标名称与原告的电影剧本作品的名称虽然相同,但两个名称下的内容却各不相干。因此,本案纠纷不属于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范畴,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要求确认被告曲靖卷烟厂生产“五朵金花”香烟的行为侵犯其合法权利,并应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 2002年12月10日作出“驳回原告赵继康的诉讼请求”的初审判决。

  宣判后,赵继康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本案经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本案的诉讼时效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确认。据此规定,只要权利人起诉时侵权行为仍在持续状态,权利人均可寻求法律保护,请求法院判令停止侵权,唯一受影响的只是侵权数额的计算期间。由于“五朵金花”牌香烟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且《五朵金花》剧本的著作权保护期限未满,而赵继康的诉讼请求之一即要求曲靖卷烟厂停止侵权,未请求赔偿,故曲靖卷烟厂主张本案因赵继康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从而丧失胜诉权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赵继康是否是《五朵金花》的著作权人,由于《五朵金花》剧本自创作完成至今,署名人一直为季康、公浦,没有第三人就著作权的权属问题主张权利,曲靖卷烟厂要否定赵继康是《五朵金花》作者需承担举证责任。曲靖卷烟厂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五朵金花》是由哪一个具体法人或组织主持创作,并由该具体法人或组织承担责任。故其认为《五朵金花》剧本是法人作品,应由法人享有著作权的主张不能成立。同时,曲靖卷烟厂提交的证据也不能证实赵继康和王公浦二人的创作行为是职务行为。因此,赵继康作为该剧本的作者之一,依法享有著作权。关于曲靖卷烟厂将“五朵金花”作为商标使用是否侵犯著作权或构成不正当竞争,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是作品。如果把是否具有独创性作为判断作品名称是否享有著作权的唯一标准,势必造成作品名称有独立于作品的著作权。即如果该作品名称具有独创性即可享有著作权,则会形成作品名称有一个独立的著作权,正文又有一个著作权,那么基于同一部作品,相同的作者可以享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著作权,这既不符合法律逻辑,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五朵金花》剧本是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五朵金花”四字仅是该剧本的名称,是该剧本的组成部分,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作品的要素,不具有作品属性,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是平等的市场经营主体间在市场竞争中发生的法律关系,而赵继康并非市场经营主体,与曲靖卷烟厂也不存在竞争关系,曲靖卷烟厂的行为不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综上所述,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遂于2003年9月26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

  

  [评析]

  一、本案的著作权归属问题

  著作权归属问题,是大多数著作权纠纷案件审理时首先要解决的基本问题,本案也毫不例外。诉讼中,曲靖卷烟厂的首要抗辩理由就是认为赵继康不享有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而应为国家享有。要解决这一问题,就是要认定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究竟是一个法人作品、职务作品,还是个人作品。庭审中,当事人双方均承认一个事实,就是电影剧本“五朵金花”自创作完成至今,署名人一直是季康和公浦,即赵继康和王公浦。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曲靖卷烟厂认为赵继康不享有电影剧本“五朵金花”著作权,应当负有举证责任,即本案存在举证责任倒置。在曲靖卷烟厂不能举出充分、确凿的证据以支持其抗辩观点的话,我们应推定原告赵继康享有电影剧本“五朵金花”的著作权。

  二、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8条规定,侵犯著作权的诉讼时效为两年,自著作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行为之日起计算。权利人超过两年起诉的,如果侵权行为在起诉时仍在持续,在该著作权保护期内,人民法院应当判决被告停止侵权行为;侵权赔偿数额应当自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日起向前推算二年计算。从本案来讲,赵继康起诉要求判令曲靖卷烟厂停止侵权行为,而曲靖卷烟厂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五朵金花”香烟,也就是说,曲靖卷烟厂的被控侵权行为一直延续。所以,本案诉讼时效应该认定没有超过。

  三、作品名称权是否应受法律保护

  这是本案审理的核心问题。从我国《著作权法》的条文来看,《著作权法》并没有明文规定对作品名称予以保护。《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是作品,在该法第十条所列举的著作权所包括的十七个权项所反映,《著作权法》没有给予著作权人排除他人使用其作品名称的权利。

  作品的名称是否能成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在整个世界范围还没有统一的规定。目前,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著作权制度均未对作品名称提供保护。例如,美国多数判例认为,著作权法不保护作品名称。其中,“星球大战”电视剧的版权人曾诉里根“星球大战”计划侵犯了其作品标题的版权而未能胜诉。美国著作权局的注册规则也排斥著作名称的注册。在日本,其文部省在1966年审议著作权制度时认为,著作权法不适用于作品名称。也有极少数国家对作品名称给予著作权保护,但也并非所有的作品名称都受著作权保护,而是视情况对作品名称分别采用著作权法或者反不正当竞争法给予保护。例如法国 1957年著作权法中第五条规定:“智力作品的标题,只有具有独创性,同作品一样受本法保护。”即使在作品保护期届满后,“任何人不得在可能引起混淆的情况下,以个人名义在同类作品上使用该标题。”对于那些不具备独创性的作品标题,则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从《伯尔尼公约》的内容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该公约关于版权的精神权利仅有两项,即署名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第六条之2);关于版权的经济权利有八项,即翻译权(第八条)、复制权(第九条第1款)、公演权(第十一条)、广播权(第十一条之2)、朗诵权(第十一条之3)、改编权(第十二条)、录制权(第九条第3款和第十三条)、制片权(第十四条),却没有规定对作品名称予以法律保护。

  在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对作品名称给予保护的情况下,法院还从对本案“五朵金花”作品名称的独创性,以及该名称在整部电影剧本作品内容中所处的实质地位进行了阐述和分析,以进一步周延地论述了“五朵金花”作为作品名称不受法律保护的观点。

  四、本案原告的作品名称是否受《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

  根据以上的分析,我们已经明确,作品名称不单独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但是,是否就能说明作者对其作品名称就没有法律保障呢?其实不尽如此。从防止来源混同(冒用他人成果)来看,反不正当竞争法与著作权法具有共同的功能。尤其是在对作品名称的保护方面,反不正当竞争法能够弥补著作权法保护的不足。因为,可以适用不正当竞争的假冒理论来对冒用他人著作名称引起市场混淆的行为进行制约。对于此点,国家版权局也提出了“作品的标题宜由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而不宜由著作权法保护”的观点。

  然而,本案的诉讼却不应由反不正当竞争法来调整。反不正当竞争法是调整经营者在市场交易中的经营行为的行为规范,它调整的民事主体是从事商品经营或赢利性服务的法人、其他组织和个人。在本案中,原、被告双方并不处于同一经营领域。因此,本案不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
责任编辑:昆明中院